第77章 第二卷百足之虫滞滞延难甘求胜意

    岫烟安顿好宝琴,轻手轻脚走到外间,金妈妈正低头抹泪,看她来,忙回手擦拭了,道:“家里才来信,说太太上月痰厥,请了四五个大夫,竟都束手无策。

    还好有人荐了个先生,祖上传下的偏方儿:巴豆捣烂,包进棉纸压出油来,再把纸撮成捻儿,烧烟熏入鼻中,这样人吐出痰血,才好了。【注1】

    可人家也说,此法可一不可二,再又下次,恐怕神仙难救。

    我原怕琴姑娘小,想缓缓告诉她。不知小螺嚷了些什么,姑娘唬成那样儿。我看了,反不敢据实相告,只好先哄着。倒劳烦姑娘操心。”

    岫烟心中暗叹,拉她在椅上坐下,小声劝道:“什么劳烦操心,妈妈这样说,就是拿我当外人了。

    琴妹妹下个月才满十四,正经还是孩子,听见母亲这样,岂有不急不怕的?正是母女连心,人伦常理。

    太太这一病,你们有得事忙,琴妹妹有我照管,妈妈自管放心。”

    金妈妈又是感激,又是心酸,道:“我的姑娘,你也不过大一岁罢咧【注2】唉,若太太有福,亲眼见见你,不知多喜欢呢。”

    岫烟脸上一红,便道:“太太吉人有吉福,定会平安。只是二爷妈妈还常劝着些儿。”

    金妈妈原斜签着坐在椅上,闻言忙起身,对岫烟福了又福,道:“说起这个,姑娘可愿随我过去一趟?大太太才上大姑娘那了,这会子怕也得了信,不多时就会家去。”

    岫烟便知是薛蝌有话,愈加面颊发烫,但这当儿不是害臊的时候,遂道:“如此,我们快去。”

    一边叫过小螺,道:“你守好姑娘,切莫离开。等她醒了,就说我去大太太那里,片刻就回。”说着带了篆儿,三人急急赶到杏雨阁。

    刚走进垂紫轩,只见葡萄架下一人背身负手。听见脚步声响,回身浅浅一笑。

    岫烟先红了脸,次又红了眼眶,就听薛蝌道:“伯娘还未回来,大嫂也不在家,姑娘不嫌,先请坐坐。”

    金妈妈取了两幅坐褥,铺在架下石凳上,又拉篆儿坐在走廊里。

    岫烟路上只觉一肚子话要告诉,一肚子话要问,及见了面,却又一句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两人对望半日,还是薛蝌先道:“母亲托了大伯娘,请她替我们完婚是我对不住姑娘。”说着深深一揖。

    岫烟不料他如此开门见山,唬了一跳开去,背身道:“怎么,怎么对不住我?”

    薛蝌苦笑道:“母亲说,婚期越快越好,最好一月之内。既然快,少不得潦草省事,自然委屈姑娘。

    若在平日,我定会去书和母亲商议,但如今却不得不如此行。

    岫烟心念一转,已明白许氏用意,抢道:“这是做娘的拳拳爱子之心,我并无委屈。”

    薛蝌午间接到家书,鼓鼓囊囊一包三四封,有给薛姨妈的,有给自己和宝琴的,更有专给邢忠蒋氏的。

    许氏信中写得明白,近日病况愈沉,恐有下世之忧,果然不寿,岂不耽误儿女婚姻?

    她与王氏几十年的妯娌,深知彼此。

    王氏身为官家千金,下嫁薛家,已自觉吃了大亏,还要与商贾女儿称姐道妹,自然更不服气。端着长媳长嫂的架子,处处要压妯娌一头。

    宝琴是女孩儿,还罢了。薛蝌从小深得祖父疼爱,又比薛蟠才高,有比薛蟠有志气。

    以前孩子们小,尚不觉什么。这些年薛蟠肆意胡行,生意也丢了不少,王氏为了亲儿,便把薛蝌抓去做伕。又怕他出头,特特寻了个家境寒薄,父母俗烂的姑娘与他为妻。

    至于那位女孩儿,不论薛蝌宝琴还是金妈妈诸人,来信无有不说她好的。如此看来,蝌儿也算因祸得福。

    只是说亲两三年,大礼还沥沥拉拉拖着不行,自然,这又是王氏打压之法。

    薛蝌已如此艰难,倘或再守孝三年,必定变故横生,再难兴复。

    自己病躯残延,已拖累儿女多年。如今黄泉在望,何不挣一挣,替蝌儿做成此事?蝌儿是男子,又是哥哥,他好了,琴儿自会好。

    主意拿定,许氏亲笔写下长信数封,命一个心腹家人,日夜兼程交至薛蝌手中。

    薛蝌见到来人,心中就是一沉,再看那样厚的家书,越发如浸寒冰。

    抖着手展信一读,自己静默坐了会子,才唤过碧海与金妈妈,一一交待事由。

    他稳稳当当忙到现在,忽而听岫烟说“做娘的爱子之心”,胸中憋了半日的气息“噗呲”一散,眼泪忍不住淌下来。

    回身飞快擦了,又道:“叫姑娘看笑话了。我原预备一箩筐话,要与姑娘解释,如今听这一句,竟是我量小心窄。

    若姑娘不嫌委屈,我就去寻大太太,亲自禀明此事,如何?”

    岫烟想了想,道:“现在去找姑妈,大约来不及。不如干脆告诉我爹妈,只要他们愿意,事就成了一半。且这样大事,他们必会先寻姑妈的。”

    薛蝌即命碧海:“你往亲家老爷家一趟,将缘由细细告诉,再请二老立来。”

    又向岫烟行个大礼,道:“姑娘三番四次受排难,都是受我牵累,我再陪个不是。你放心,以后再不会有这样事了,不但不会有,还”

    刚说到这里,忽然金妈妈跳下台阶,扬声道:“请太太姑娘安!”

    薛姨妈扶着宝钗的手,喘吁吁赶到近前,一把拉住薛蝌,道:“我的儿,你别急。你母亲病了这些年,时好时坏,到底也没怎么着,这回定也无恙。”

    宝钗满面忧色,亦劝:“我们别自乱阵脚,不如先使人回去,打探明白再做道理。”

    看见岫烟在这里,又道:“邢妹妹倒比我们先知道,来了这么久,怎么不进去坐着,反在外头吹风——琴儿呢?婶子病了,她怎么不见?”

    岫烟听说,暗叹道:“不愧是宝姑娘,一句话倒含三个机关。”便回道:“要不说母女连心,琴妹妹一听说母亲病了,哭得什么似的。

    我和金妈妈无法儿,又恐哭坏了她,只好编了套慌话,勉强哄住。如今吃罢安神药,正睡呢。

    我原要守着她,再想想,姨妈宝姐姐不知担忧成什么样。我是做小辈的,于情于理,都该请个安。

    不想才和金妈妈来时,姨妈姐姐都不在。我原要去蟠嫂子屋里候着,又听说她回娘家了。

    我站又不好站,走又不好走,正为难呢,二爷恰巧回来。看今天日头好,虽都落到房檐下了,暖风吹着却不冷。便邀我们坐在院子里等姨妈。这不才刚进来,你们就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宝钗这番话,原想刺他们暗通消息,私下会面,至于宝琴,不过顺带的。

    不料人急心慌,却忘了宝琴就住在穿壁台,许氏出事,自然要先告诉女儿,宝琴知道,岫烟就知道了。

    再听她提到金桂,一回想,薛蟠金桂定亲后没少两下来往。为这,薛姨妈还曾想悔婚不娶。

    这会子听岫烟柔中带刚的话,一时竟无答言。薛蝌暗自叫好,又道:“伯娘姐姐既家来了,姑娘就请厅上坐罢。”

    薛姨妈正怕岫烟走了,薛蝌要跟她提亲事——当着岫烟本人,此事不好说出来。忙也留道:“正是,劳动你老远跑一趟,歇一歇,吃盅茶再去。”

    岫烟道了谢,大家来在厅上,宝钗见薛蝌也跟着,张口要说什么,停一停,终究没有说。

    众人坐着,又论些许氏病症,薛姨妈见天色渐暗,正要端茶送客。忽听人回:“大太太,亲家老爷太太来了。”

    薛姨妈宝钗吃了一惊,看薛蝌岫烟面无异色,便知他们都是知情的。正咬牙,外头蒋氏的声音已经传来。

    邢夫人三人进了屋,彼此寒暄问好。

    蒋氏先问薛蝌:“好孩子,我都听说了。只盼喜事冲一冲,亲家太太果然好起来。”说着暗推邢忠,道:“你说是不是?”

    邢忠自吴源事后,便认定薛蝌是个“有能耐,善交结”的人,常说:“那样人,银钱是不会少的。”

    又因薛蝌帮他在禽鸟店解围,且数次救过岫烟,更觉得他“耳根软,怕老婆”——有钱且怕老婆的女婿,谁人不喜?

    故而也道:“你丈母说得对,你们成亲后,快家去望候望候亲家母。这里的营生买卖,只管交与我暂理。”

    邢夫人是被兄嫂硬拉来做陪客的,闻言只是附和。

    薛姨妈见她三人一个口气,不由又惊又怒,才要说话,薛蟠也听到消息赶来。门口听闻蒋氏等一番话,他便道:“蝌兄弟要成亲,还缺什么,咱们铺子取去。”

    薛姨妈又恨又气,骂他:“来了也不行礼,只回插话!”又问薛蝌:“你母亲既要冲喜,怎么不先跟我商议一声,就这样大喇喇把长辈们请来,多没礼性儿。”

    薛蝌向她行了一礼,道:“侄儿先听说母亲病重,慌神了。又想着冲喜宜早不宜迟,且古来婚姻都是‘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’,如今京里除了伯娘,也没第二位长辈。

    所以侄儿唐突,请了大太太并丈人丈母,和伯娘商议此事。不周之处,伯娘还请海涵。”

    蒋氏不等别人说话,先道:“这孩子,一番话倒叫我心酸。”一边望着薛姨妈,道:“亲家,瞧在孩子孝心的份上,且答应了罢。”

    薛姨妈当得此刻,如何不知大事已定?只是薛蝌成家后,再无道理将他当管事仆头用。此一项还罢,唯有薛蝌将来独立门户,再也约束制压不着他,着实万千不甘。

    宝钗见母亲神色变幻,便道:“蝌兄弟,你且不要急,还是我说的,先问清婶子病况要紧。或者这会子已有好转,也定不得。”

    薛蝌袖中取出几张纸,递与宝钗道:“母亲自二月以来,常常眩晕昏倒,盗汗谵语。这是她常吃的药方子,这回也带上来,我今儿请好几大大夫看了,都说凶险得很。”

    宝钗斥道:“什么凶险不凶险,别混说!婶子吉人天相,定会病去人安。再者你急匆匆办喜事,一月内如何预备的及?到时婶子大安了,反委屈邢妹妹。”

    薛蝌还没说话,只见琥珀跟着个小丫头进来,道:“老太太知道薛二太太欠安,也着急得很。叫我来请姨太太,说她那里还有两张方子,专治痰迷的。”

    说着又对邢夫人蒋氏道:“大太太,舅太太也在,更好了。老太太要吃晚饭,嫌人少不热闹,二位太太一起作陪,老人家一定高兴。”